【新刊】- 「Stay」試閱(一至三章)

簡介:

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在街角見面,伴隨著這樣的對話:

「早安,厄本醫生。」他總是對男人露出愉悅的微笑。
「早安。」而男人也總是微微皺著那好看的眉,並沒認真看他,伸手接過報紙,轉身離去。

年輕人知道他是醫生,並且從他修長手指上消失的婚戒,與越來越憂鬱的背影,知道他離了婚,而且很不快樂。

年輕人常常猜想著,不知道男人笑起來是什麼樣子?直到那天晚上,他真的見到男人對他笑了——而且還伴隨著一身濃濃的酒氣。男人的笑容似乎在誘惑著他,而他明明知道那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是跳了下去,製造機會去接受了誘惑。
*

【悲傷的狂歡之後】

躺在床上的李奧.厄本睜開了眼睛。

很好,他是在自己家裡的臥房,沒有醉倒在奇怪的地方。

他閉起眼,忍住想要呻吟的衝動。

頭好痛。

昨天酒真的是喝了不少。

難得有機會休假的啊,沒想到卻這樣泡在酒精裡浪費掉了一天。

他真的呻吟了起來,酒醒後一切反而更加清晰,誰說藉酒能澆愁的?

真不想起床。

他緊皺著眉頭,一面閉上眼,一面轉過身想要繼續逃避現實,正考慮著乾脆把珍貴的第二天休假也賴在床上一整天浪費掉時,映入眼簾的那張年輕臉龐讓他嚇得差點魂都沒了!

他整個人倒抽了一大口冷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似的從床上跳了起來,一路退到床緣,還差點從床邊滾下去。等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子,先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張臉龐,然後眼神迅速往下,見到那人半裸的身體正裹著他床上的雪白床單,漆黑的髮、緊繃結實的蜂蜜色肌膚、修長的四肢……他認得這張臉孔。

但怎麼會——

李奧忽然感覺到呼吸困難,接著腦袋一陣劇痛,某些片段的記憶畫面瞬間閃過。

他喝醉了。

他在街口遇見這個年輕人。

他認識這個年輕人。

然後記憶忽然又模糊起來,他用力甩甩頭,又跳出幾個畫面。

年輕人倒在他的身上。

接著是全身赤裸的年輕人跨坐在他的身上,而他的雙手用力掐著年輕人柔韌且汗溼的腰際,將自己的硬碩不斷往上頂,深深沒入年輕人的身體裡。

喘息。汗水。呢喃。呻吟。

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低喊。

最後是一聲滿足的嘆息。

年輕人倒在他的懷裡,而他也摟住了對方。

彼此帶著熱氣的吐息交織,年輕人似乎喃喃地說了些什麼,但那時他已經累到無法記住任何事情。

李奧.厄本把臉深深埋入雙手裡,與其說是懊悔,倒不如說是不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就他有記憶以來,他對同性並沒有特別的興趣,而且也已經結婚,還生了一個女兒——雖然他的婚姻不怎麼成功,九個月前才剛離婚,還被前妻要走了一大筆贍養費,連女兒都差點要不到共同監護權。

好吧,婚姻的失敗原因也許是不善經營男女關係,但這並不表示他就應該是那個圈子的人吧?

男人忍住想更大聲呻吟的衝動,心理建設了好一會兒,才敢從雙手中抬起臉,默默地轉過頭,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年輕人睡著的樣子其實很可愛,讓人不忍打擾他的好眠。

是他。

怎麼會是他……誰能來告訴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李奧.厄本活了這三十六年,怎麼會莫名其妙就和一個男人上了床?

而且還是街口那個小書報攤裡的——

彷彿察覺到男人的視線,有著一張娃娃臉的亞裔年輕人緩緩張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儘管眼睛的輪廓不像西方人那樣深邃,但薄薄的單眼皮卻另有一種風情。

他迎上男人的目光,儘管才剛睡醒,那漆黑的眼裡卻彷彿在衡量算計著眼下是什麼情況。

李奧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他知道自己臉上不知所措的表情未免太過明顯,可是他此刻完全無法鎮定下來。

年輕人慢慢爬起身,任由蓋在他身上的雪白床單滑落,露出肌膚上的許多瘀青與吻痕。

老天,那些都是他弄出來的嗎?李奧驚愕地看著年輕人身上那些印記。

他看著年輕人那柔韌的腰身,昨夜那些歡愛畫面更加寫實。

他的目光轉回到年輕人的臉上,空氣彷彿凝滯了似的。

只見年輕人緩緩彎起嘴角,微微露出一個他解讀不出來是什麼意味的淺淺微笑。

那微笑讓年輕人的臉龐顯得更加稚嫩與無害,漆黑眼裡那原本讓人摸不透的目光也似乎消失了。

「早安,厄本醫生。」年輕人用剛睡醒而略帶沙啞的爽朗聲音對他這麼說。


【第一章】


艾瑞克正在使用浴室,因為他說李奧昨晚射在他身體裡,讓他今早肚子不太舒服,而且他想順便沖個澡。

李奧穿著睡袍,有些狼狽地坐在廚房的餐桌前,他很想喝一杯咖啡,事實上他的廚房裡也有最新的泡咖啡機,但那是他的前妻買的,他根本不會用。

他很少有機會在家裡喝咖啡。

艾瑞克進浴室後安靜了一陣子,然後浴室終於響起水聲。

不知道為什麼,水聲響起的時候,李奧有種鬆了口氣的錯覺,他低下頭,把頭抵在冰涼的餐桌上,想讓涼意多少緩和一下宿醉後的暈眩和頭痛。

年輕人說了他的名字,但李奧忘記他是姓「韓」還是「孫」,總之是個很難發音的亞洲語言(他到底是哪一國人?),但幸好他有個英文名字。

艾瑞克。

可惡,頭還是好痛。

好想來杯咖啡。

浴室的水聲停了。

男人忽然又莫名緊張起來。

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面對一夜情的對象?

一早起來就直接趕對方走?還是根本就不會留對方過夜?

不,一開始就根本不該讓這個人進到自己家裡來的,不是嗎?

他昨天到底是醉到什麼程度才會闖出這種禍?

啊,他好想乾脆一頭用力撞在餐桌上把自己撞昏算了,他實在不想面對——

「厄本醫生?」

清理完身子、洗完澡的年輕人,用著比剛起床時更清朗的聲音喊他。

李奧馬上坐直身子,他清了清喉嚨,眼神卻一直飄忽著,沒有勇氣去正視年輕人。

「你還好嗎?你昨天晚上喝了很多。」

艾瑞克走到他面前,基於禮貌,李奧不得不勉強自己抬起頭去面對年輕人。

剛洗完澡的年輕人身上帶著乾淨好聞的氣味,還有他常用的沐浴乳的味道。

這小子還真是不客氣啊,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

「你要喝咖啡嗎?」艾瑞克忽然問。

李奧愣了一下,還沒想到該怎麼回應,年輕人又替他先回答了:「我常常看你拿著外帶咖啡去上班,不管是早上還是晚上,或是下午。」說完後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不,我……我家裡有。」李奧思量著要怎麼開口趕人走。

他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年輕人相處,這也不能怪他,儘管知道了對方的名字,而且幾乎每天都會見面,但他跟這個年輕人在昨夜那件荒唐事發生之前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啊!

「啊,你們家也有這種咖啡機!」年輕人的眼光很快在廚房轉了一圈,然後發現那台造型時髦的咖啡機。「要不要我幫你煮咖啡?只要膠囊就可以了。」

不用,謝謝你的好意。

還有,那什麼見鬼的膠囊是什麼玩意兒?

那不是咖啡機嗎?又不是拿來開藥用的,和膠囊有什麼關係?

儘管以上那三句話是厄本醫生當下心裡最直接的反應,但他說出口的卻是:「那就謝謝你了。」

說完之後,他有股衝動很想賞自己一巴掌。

他到底在做什麼?他應該要盡快把這小子趕走才對啊!

還把他留下來煮什麼咖啡?

要是這小子得寸進尺,賴著不走了怎麼辦?

誰都知道那些亞洲人視錢如命,一旦發現能撈錢的機會,絕對不會放過,要是這小子用這件事情來要脅他身為醫生的身分地位和名譽的話,那他的醫生執照……

李奧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直到聞到越來越濃郁的咖啡香,那些亂竄的念頭才終於開始慢慢穩定下來。

啊,咖啡,他每天早上的提神糧食。

他需要咖啡因讓自己恢復鎮定。

他看著年輕人熟練地將杯子放在咖啡機下方,很快便端來了香味四溢的現泡咖啡。

「糖或奶精?」艾瑞克問。

「不了。今早我想喝黑咖啡。」李奧伸手接過咖啡,閉上眼,吸了一口咖啡香,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

「你泡咖啡挺熟練的?」他對年輕人說。

事實上,他的語氣裡甚至還有些讚許。

「我在百貨公司打工時賣過這種咖啡機。」

打工啊……原來他不是只有那一份工作?

不過,有人泡咖啡給自己喝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如果那個人不是自己一夜情的對象,也許會更好吧?

「那麼,厄本醫生,我走了。」

正要喝下第一口咖啡的李奧愣住了。

他要走了?

他放下咖啡,年輕人已經走到了門口,正要打開門時,又回過頭來,對他露出微笑,說:「厄本醫生,昨天是我佔了你便宜,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來煩你了。」

然後他就離開了。

李奧拿著那杯咖啡,愣愣地看著那道關上的大門。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他腦袋裡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應該要留他下來一起喝杯咖啡的。

*

李奧.厄本,身材高大,黑髮、棕眸,有著一張線條剛毅的英俊面孔,職業是芝加哥聖伊莉莎白醫院的內科住院醫生,和許多在大醫院工作的住院醫生一樣,排不完的班、接不完的病人、開不完的討論會議、永遠無法準時下班,即使好不容易休假回到家也已經累得半死,只想在床上昏睡過去,醒來之後洗個澡又回醫院去上班。

簡直沒有家庭生活。這是前妻向他提出離婚的理由。

但要不是他拼死拼活地上班賺錢,這個家又怎麼維持得下去?

前妻是個嬌貴的公主,不願上班,孩子也多半是保姆在帶,成天和朋友們出去喝咖啡、逛街揮霍他辛苦賣肝賺來的錢,到頭來還嫌他不夠關心他們母女,執意要離婚,從他身上又敲走一大筆贍養費,每個月還要定期給女兒一筆教養費。

有時候他不得不承認,他痛恨這個女人這樣無所不用其極地搾乾他。

搾乾他的錢,搾乾他的生命。

搾乾他的感情。

忙碌的工作暫時痲痹了他的悲痛,尤其是他在離婚法庭上見到他用盡一切心力想要好好珍愛的母女倆,那一刻用著如此冷漠陌生的眼神望著他時,他已經連心痛都感覺不到了。

但感覺不到,不代表沒有傷口。

他刻意讓自己更加忙碌,直到副院長命令他一定要休假兩天,因為沒有病人會願意負責他們生死的醫師連續幾天幾夜都不睡覺,要是因為過度疲累而出了事怎麼辦?這年頭醫生的官司已經夠多夠煩了,儘管他們是救人的醫院,但終究是營利事業。

在人生的最谷底之際,李奧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當醫生了。

把自己埋在酒精堆裡的他只想忘掉這一切。

忘掉他是個醫生。

忘掉他已經一無所有。

他知道自己再繼續喝下去絕對會酒精中毒,但他還是繼續喝,想著喝死了也就算了,反正又不少他這一個醫生,每年都有大把醫生等著補缺額,他就當作善事把自己這個缺額讓給別人又何妨?

但很不幸地,他發現自己酒量意外地好,而且這間酒吧關門關得特別早,還不到午夜就把他推出門口,還好心地替他招來了計程車。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然後等到他再次清醒過來時,就已經犯下了大錯。

在鏡子前的李奧緊皺著眉,忍著想拿額頭去撞鏡子的衝動。

該死的,怎麼會莫名其妙就和一個男人上了床,而且還是和一個幾乎是等於陌生人的傢伙。

算了。

他要自己振作起來。

工作要緊。

工作、工作。

休假結束了,他得回醫院去上班。

他深呼吸一口,勉強抬起臉,對著鏡子重新打好領帶。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狠狠瞪著那張英俊的臉孔,幾乎是有些咬牙切齒地說:「李奧.厄本,下次要記住,絕對不要再喝醉了!」

然後他離開浴室,套上黑色風衣,走出了家門。

浴室裡還飄著淡淡的刮鬍水氣味。

*

他想過要不要刻意繞道,但這樣做又似乎迴避得太過明顯。

那小子前天明明離開得那麼大方,事後也沒有騷擾他,他還這麼介意,會不會太小家子氣了?

眼看上班的時間越來越近,再猶豫不決他就要遲到了。

他咬咬牙,男子漢大丈夫,何必這樣彆彆扭扭?

遇見就遇見,又不會怎麼樣,難不成還會有第二次嗎?

不可能!

第一次就已經是個錯誤了,他絕對不會讓第二次再發生的!

迅速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後,他邁出了租賃的大廈大門,守在門邊的新任管理員見到他,熱情地對他打招呼:「厄本醫生,你好!要去上班了?」

李奧對他有些僵硬地笑笑,不打算回答。

「厄本醫生,我很遺憾你離婚那件事。」

一箭穿心。

李奧深呼吸一口,忍住想要回頭狠狠瞪這個白癡的衝動。

怎麼,全大廈的住戶都知道他李奧.厄本離婚了嗎?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管理員又說了:「不過,這麼快就讓別人登堂入室,似乎也不太好吧?」

李奧忽然感到有些心虛。

他說的是艾瑞克嗎?

那天晚上艾瑞克是在他屋子裡過了一夜,那又怎麼樣?

這老傢伙的想像力會不會也太豐富了一點?

雖然他的想像也大概八九不離十了。

李奧放棄了任何想要爭辯,或甚至是說話的主意。

他懶得再解釋什麼了。

只會越描越黑。

工作要緊。

他走出大廈,一陣冷風吹來,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然後拉起風衣的領子。

很好,那該死的管理員不過短短幾句話,就讓他的心情比出門之前更糟糕了。

看來今天遇到他的病人得多祈禱一下了。

他快步走向街角準備去搭地鐵,越接近轉角那個小書報攤時,他發現自己居然在祈禱千萬不要遇見——

「厄本醫生,你好!」

李奧.厄本微微側過頭,不想讓那人見到他臉上悔恨的神情。

他還是應該要繞路的才對。

向他打招呼的正是艾瑞克,他坐在那小小的書報攤裡,彷彿非常高興終於又見到了厄本醫生。

「醫生,要去醫院上班了嗎?」艾瑞克語氣愉快地問。

李奧不知道臉上到底該顯出什麼表情,不過既然艾瑞克這樣熱情招呼,他不回應似乎也說不過去吧?

他終於轉回頭,忍住想要皺眉的衝動,說:「是啊。」

「今天沒有外帶咖啡嗎?」年輕人的語氣裡似乎別有所指。

但也許只是李奧自己太敏感而已?

「呃,沒有,出門太匆忙。」

「今天一樣是芝加哥論壇報嗎?」

年輕人已經拿起報紙遞了過去,動作非常自然。

而李奧也非常自然地接了過來。

他們其實幾乎每天都會見面,而每次見面講的也就不過這幾句話。

僅僅是這樣的關係而已,直到那一天晚上……

李奧決定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才行。

「最近生意好嗎?」

老天,這是什麼白癡問題?李奧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問出這種蠢問題。

但年輕人很給他面子,他略顯稚氣地微微撅起了嘴,認真地回答:「不怎麼好。應該說,每下愈況。越來越多人只瀏覽網路新聞,報紙的銷量越來越差,現在大概只剩下老古板才會來買報紙吧?」他看了醫生一眼,似乎對自己太過心直口快感到不好意思,連忙說:「呃,醫生,我是說,現在只剩下少數人還認為報紙有值得購買的價值,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盯著電腦螢幕看,是吧?」他露出微笑,一雙好看的丹鳳眼也微微上揚。

年輕人長相其實相當亞洲化,卻是很好看的那一種:漆黑的短髮、略微細長的單眼皮,輪廓沒有西方人這麼深刻,但也不會太過扁平而毫無特色,圓圓的娃娃臉,笑起來稚氣十足,顯得很可愛,而且他有一口潔白健康的牙齒,身上也乾乾淨淨,不像一般西方人印象裡的亞洲人,身材矮瘦,動作畏畏縮縮,沒有自信。

對了,是自信。

這孩子雖然在街角的書報攤工作,但卻像頗自得其樂,總是用著愉快的語氣向他打招呼。

還有他的口音。

一般亞洲人說英文都會有難以忽視的口音或腔調,不管英語說得多好都一樣,但年輕人的口音儘管聽得出來和一般正統美式口音還是有些差別,卻不會覺得突兀。

甚至還有些好聽,再加上他那充滿朝氣的聲音,更加悅耳。

李奧忽然發現,今天可能是他和這個年輕人說過最多句話的一次——當然,那荒唐的一夜還有隔天的早上不算在內。

李奧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他腦袋裡一片空白,掏完硬幣遞給在書報攤裡的年輕人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再見,厄本醫生。」

年輕人依舊愉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他忍住想要回頭望一望的衝動,繼續往前走。

*

一進了醫院他就完全沒時間去多想,病患大小問題不斷,他底下的實習醫生連連出錯要他去收拾,護士追著他跑要弄清楚醫囑,等到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二十個小時。

整整二十個小時他都沒有闔過眼,也幾乎沒有時間吃東西,胃餓到發疼。

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他想遲早自己也會有一天躺上病床。

李奧整個人攤在椅子上,身旁還有一疊沒看完的病歷,但他的值班時間已經結束了,可以回家了。

他苦笑了一下,回家?

回家做什麼?只是洗澡睡覺的話,在醫院一樣也辦得到。

而且他還有一堆病歷沒有看完。

可是他知道繼續待在醫院裡,只會讓他的神經更緊繃,而且他實在暫時不想再看到那些老是惹麻煩要他解決的菜鳥實習醫生,更不想被護士長追著討病歷。

所以他決定還是暫時回家一趟。

雖然不到七個小時之後,他又得來醫院值班。

沒辦法,醫院的人手永遠不夠,真不知道芝加哥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生病?

一面心裡嘀咕著,他一面換下醫生白袍,他又看了那一疊病歷,想了一會兒,還是認命地抱起半疊病歷,準備帶回家研究。

儘管他也知道,他隔天把再把這半疊病歷原封不動帶來醫院的機率,大概是百分之百。

一走出醫院,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好冷。

外頭天色依舊黑暗,他看了看手錶,清晨六點。

除了急診室門口依舊人來人往之外,醫院附近沒什麼人,淡淡的灰色霧氣緩緩飄動,他呼吸著,看著自己吐出的白霧,感覺到鼻尖一陣冰涼。

才入秋沒多久,早晚的溫差就這麼大,看來最近大概會有很多慢性病病人因為適應不了溫差而舊病復發吧?

唉。醫生真是天生勞碌命。

他決定不再去想接下來幾天可預見的大量病人,邁著憂鬱的步伐走向地鐵站。

*

從地鐵站往回家的路上,免不了又要經過轉角的那個書報攤。

也許是因為昨天上午艾瑞克對他的態度並沒有什麼改變,也沒有特別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儘管他認為可能還是會有些尷尬,但似乎已經沒那麼害怕再見到那個年輕人了。

不過就是一夜情(雖然對象是和自己同性別的男人),那個晚上彼此各取所需而已,之後他們不會再有任何關連——除了每天李奧還是習慣會向年輕人買一份芝加哥論壇報。

李奧決定快速走過書報攤。

即使現在還不到早上七點。

他知道書報攤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營業,畢竟深夜的治安堪慮,不過也許是為了配合送報時間,這個小報攤總是很早就開張,他印象中幾乎沒見過這間報攤在白天裡那扇小鐵門是拉上的。

果然,即使在清晨人煙稀少的時候,那家小小的書報攤已經開始營業了,當天的報紙、各式雜誌都掛了出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窗口,窗口前擺滿了不少巧克力糖果和其他李奧說不出來是什麼牌子的五顏六色零食。

他原本是要快速走過去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眼睛就是瞄向了那小小的窗口,果然見到年輕人正在窗口裡忙碌地整理著當天送來的報紙。

艾瑞克正低著頭,沒注意李奧正從書報攤的後方走來,李奧原本想低調地經過,不刻意打招呼,但當他見到年輕人有些無精打采的側面時,不禁放慢了腳步,眼神也更仔細地盯著年輕人。

這應該算是醫生的職業病吧?

他看見年輕人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外套,現在的氣溫可是不到十度,只穿這樣會不會太少了?

而且年輕人的眼神很疲累,臉色也有些蒼白,更重要的是,即使只是搬動幾疊報紙,對他而言都似乎顯得有些吃力。

「你不舒服嗎?」李奧還沒來得及阻止自己,嘴巴就已經不聽使喚地張了開來,對年輕人問出這個問題。

艾瑞克先是很訝異,等看清楚是他後,又露出了略帶著稚氣的微笑。

但那微笑為何今早看起來有些無力?

「可能只是著涼而已,不要緊。」他嘴角依舊掛著淺淺微笑,眼角也彎了起來,似乎真的很高興見到李奧。

這讓李奧有一點點感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有人因為單純地只是見到他而露出愉悅的笑容。
連他的女兒都已經不再對他這樣笑了。

但這不是他女兒的錯,只是因為他也很久、很久忘了對他曾經最寶貝的孩子,露出愉悅的笑容。

醫院的雜務、病人的生死,還有同儕和帶實習醫生的壓力,都讓他的笑容越來越少,情緒越來越壓抑,因為他不想讓自己在妻子(現在是前妻)和女兒面前失去控制,把無辜的他們當作情緒發洩的出口。

於是他發現自己很少笑了,取而代之的是皺得越來越緊的眉頭。

這樣的男人,任誰都不會喜歡。

「厄本醫生,下班了嗎?」年輕人問。

李奧點點頭。

「值班辛苦了。還是芝加哥論壇報嗎?」

他原本想拒絕,因為他手裡已經抱著一疊病歷,就算他有時間,也無法悠閒地看報紙——事實上,他可能連瀏覽那些頭條新聞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還是伸出手,接過了報紙,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硬幣,遞了過去。

「謝謝你,醫生,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年輕人接過硬幣。

李奧臉上出現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嘲諷的神情,總之不怎麼好看,而他也知道這一點。

「你也是。」

再過不到七個小時,他又得回醫院值班。

而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不會是個多美好的一天。


【第二章】


隔天李奧並沒有見到年輕人。

書報攤裡坐著一個面色冷漠的中東人,並沒有在專心顧著攤位,而是不斷低頭玩著手機。

李奧不以為意。

他去醫院值班的時間並不固定,雖然幾乎每天都會見到艾瑞克,但偶爾也會遇到年輕人不上班的時候。

但是當第二天、第三天,甚至是第四天都沒有見到年輕人的時候,李奧心底開始有點在意了。

艾瑞克不做了嗎?

如果真的不做了,他就這麼乾脆地離開了?

也不是說他們兩個不小心睡過一次,艾瑞克離職了就有義務告訴他,但他總覺得這是……不告而別。

而且隱隱有一股憂心讓他越來越無法不去在意這件事。

幾天前他見到年輕人時,他似乎生病了,這幾天的連續缺席,會不會是病情加重了?

這天當他買完報紙,決定問一問艾瑞克到底怎麼了。

這只不過是醫生的職業本能罷了,他是醫生,他本來就有義務去關懷任何可能生病的人。李奧.厄本對自己做著如此的心理建設。絕對不是什麼出於不正常感情的關心,或是他有些想念年輕人的微笑與聲音。

「嘿。」他不怎麼自然地對著低頭玩手機的中東男子打了聲招呼。

靠得近了,他才聞到中東男子身上有著很濃的氣味,那可絕對不是什麼香水味。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到艾瑞克身上的味道。

那天年輕人在他家洗完澡之後,身上散發著他慣用的沐浴乳的味道。

膚色黝黑的中東男子對他皺起了眉頭。

「請問你認識艾瑞克嗎?」

中東男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他說:「大概知道。」

「你知道他這幾天怎麼了嗎?為什麼沒有來上班?」李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

幸好,中東男子似乎並不關心李奧為什麼會突然問起艾瑞克,他低下頭繼續玩著手機(手機到底有什麼好玩的?),然後隨口說了句:「他生病了。」

李奧只覺得自己的心一沈。

果然。

「病得很重嗎?」

「很重。沒辦法下床。」

「你怎麼知道?」

中東男子勉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兩道像毛毛蟲一樣濃密的眉頭又聚在了一起。

「你是艾瑞克的什麼人?」

李奧早就預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幸好他之前已經想好了答案。

「我是他的朋友。」

雖然這個答案不怎麼理想,但卻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如果只是每天見面說幾句話,還不小心上了床,也能算是朋友的話。

中東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奧好一會兒,最後似乎決定他並沒有什麼惡意或奇怪企圖之後,才終於說:「我和他不熟,老闆只是要我幫他代班。」說完又繼續低頭玩手機。

李奧有一股想要抓過他手機用力扔到對面馬路的衝動。

「他去看醫生了嗎?」他忍住那股不耐,繼續問。

中東男子搖搖頭。

李奧轉身離開了。

但他走沒多遠,又忽然轉身走回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住在哪裡?」

中東人聳聳肩,表示他不知道,也懶得開口回答。

李奧忍耐著脾氣,又問:「那把你們老闆電話告訴我。」

*

李奧搭的計程車在唐人街附近停了下來。

他還得趕去醫院上班,他也知道其實可以等到今天值完班後再過來看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更覺得就是放不下。

難道艾瑞克真的病得很嚴重了,才會連續三天無法去工作嗎?

而且又沒有看醫生,任何疾病一開始的徵兆都是很輕微的,如果沒有好好處理照顧,惡化起來往往就是一發不可收拾,甚至會送掉一條命。

他照著中東男子寫給他的地址,找到了一棟外觀破舊的公寓,確定地址無誤後,按下電鈴。

來應門的是一個亞裔面孔的老婦,等李奧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之後,老婦同樣上上下下不客氣地打量了他許久,這才慢悠悠地走回屋裡,拿起一串鑰匙,然後走出屋子,示意李奧跟上。

老婦帶他來到轉角一處更為破舊的公寓,打開公寓大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溼氣撲鼻而來。老婦帶著他往地下室走,溼氣與霉味也越來越重。

然後他們來到一間分隔出來的小房間,老婦象徵性地敲了敲門,沒人應門,於是她拿出那串鑰匙,花了很久的時間一支一支地試,李奧頻頻看著手錶,好幾次想出聲催促,或乾脆自己拿起那一大串鑰匙自己試,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的時候,門終於打開了。

因為是地下室,完全沒有採光,白天裡不開燈的話也是一片陰暗,他只隱隱約約見到一間小到不能再小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塑膠製的衣櫃外,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卻也已經塞滿了整個房間。

「艾瑞克?」李奧站在門口喊。

沒有聲音。

等他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他瞧見病床上的確躺著一個人。

然後「啪」的一聲,站在李奧身後的房東太太打開了燈,躺在床上的人似乎一時無法適應強光,本能地輕輕呻吟了一聲。

「艾瑞克!」

李奧連忙走到床邊,心裡大喊不妙。

只見年輕人雙頰潮紅,呼吸短促,他蹲在床邊,伸手去摸年輕人的額頭,很燙,即使沒有溫度計他也知道這孩子的體溫絕對接近四十度了,說不定還超過。

他這麼發燒幾天了?

「艾瑞克?艾瑞克?」他一面輕輕喊著年輕人的名字,一面伸手去搭他的脈搏。

心跳得很快,不是好兆頭。

房東太太在他身後用很彆腳、腔調極重的英語說:「他這樣大概兩天了,前兩天還勉強能下床走動,這兩天就只能躺在床上了,要他去看醫生也不去,實在是……」但她煩惱的不是她房客的身體健康,而是沒有一個房東喜歡自己的房客出狀況。

生病了,就無法上班。

無法上班,就沒有薪水。

沒有薪水,就不能準時付房租。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李奧發現年輕人忽然打了一個顫,但是身上卻沒有出汗的現象,表示免疫系統還沒有戰勝引起發燒反應的病毒或細菌。

再這樣拖下去很不妙,他得立刻帶年輕人就醫才行。

李奧拉開蓋在年輕人身上的被子,脫下自己的風衣包住這孩子,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準備離開這裡。

為了講究快速,他的動作有些粗魯,一連串大步走出地下室、回到計程車旁,再將病人塞進車子裡的動作,讓年輕人受了些驚動,緩緩張開了眼睛。

計程車往聖伊莉莎白醫院的方向開動時,李奧這才發現半躺在他懷裡的年輕人醒了過來。

「厄本醫生?」

聽到那總是爽朗愉悅的聲音此刻變得沙啞又遲疑,李奧不自覺地又皺起了眉頭。

「你病得這麼嚴重,為什麼不早點去看醫生?」

李奧甚至是有些生氣的。

他最討厭不重視自己健康的病人,要知道預防勝於治療,而早期的治療更是重要,如果這小子一開始發現身體不對勁時就去看醫生,哪會拖到這麼嚴重的地步。

「我以為睡一天就會好……」年輕人似乎很畏懼見到李奧濃眉怒目的模樣,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

「睡了一天還沒好,你以為第二天就會好嗎?」李奧的口氣聽起來非常不高興。

就是有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病人,才會讓醫院急診室天天人滿為患!

李奧察覺到年輕人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他低下頭,見到這孩子可憐兮兮的無辜眼睛,然後聽見他說了一句話:「我錢不夠。」

李奧一時語塞,心裡那堆抱怨病人不愛惜自己健康的長篇大論也停了下來。

窮人沒有生病的權利。

儘管他是救人的醫生,但他很清楚這一點。

「你不用去大醫院,去地方上的小診所也可以。」李奧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但李奧說完之後才想到,艾瑞克怎麼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應該是連去小診所看病的錢都沒有吧?

年輕人會在街角的書報攤工作,而且他也聽過艾瑞克提起曾經在百貨公司打過工,李奧大概也猜得出來這孩子的經濟情況並不會好到哪裡去,只是他沒有想到會窘迫到連去小診所看病的錢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這孩子,但到底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總覺得自己之前好像是誤會了他,但也不清楚是誤會在哪裡,畢竟,他們的關係只比陌生人好一些。

「艾瑞克?」李奧沒有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輕柔。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年輕人有些遲鈍地回了一聲:「醫生?」

「我現在帶你去醫院。」

「可是錢……」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艾瑞克沒有回應。

就在李奧以為他是因為高燒過度而又昏迷過去時,他聽見年輕人喃喃說著:「可是我不想欠你,厄本醫生。」

*

護士和實習醫生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李奧.厄本醫生從計程車裡抱出他的病人。

為什麼知道是病人?因為厄本醫生一進醫院就急著找了一張空病床,連醫生袍都還沒來及換上,便拿起診療器具準備為年輕人診治。

「厄瑪,幫我量量看他的體溫。」厄本醫生對一個小護士說。

儘管他幾乎已經很確定年輕人發燒得很嚴重,但為求保險起見,以及留下病歷記錄,他還是這麼吩咐了。

小護士儘管訝異,但還是十分有經驗地拿過了溫度計,放入年輕人嘴裡。

「醫生,體溫四十度,的確是發燒了。」厄瑪量完體溫後說。

「去做一下快篩,看看是什麼原因引起的發燒。」厄本醫生繼續下了指令,然後在心中默默祈禱,拜託千萬不要是肺炎,如果是流感病毒引起的輕微肺炎還好處理,如果是細菌性肺炎,那就有點棘手了。

不過這孩子還這麼年輕,應該撐得過去。

「厄本醫生?」護士厄瑪有些遲疑地喊他。

「怎麼了?」他回過頭,皺起眉頭。

「這是你的病人嗎?」她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又說:「就算是按照急診室的程序,至少也要等上兩、三個小時才能——」

「現在就去!現在!」厄本醫生用手指著病房門口,面色嚴肅。

好像躺在病床上的人對他非常重要。

小護士不敢再作聲,拿過抽血的器具連忙從年輕人身上抽了一些血液,快步離開病房送去檢驗。

李奧.厄本當然知道醫院裡所謂的「程序」是怎麼回事,即使是送到急診室的病人,也有先來後到的規矩,像他這樣硬生生插隊還濫用職權,如果厄瑪向院長告上一狀的話,他很可能連職位都不保。

但他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醫生的天職就是救人,但醫生自己也是人,也會偏心,把珍貴的醫療資源先用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於情於理都不容,但卻是人之常情。

厄瑪才離開沒多久,老是出包的實習醫生查理忽然探頭進病房,他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又看了看一臉焦急的醫生,這樣來回觀察了好幾次之後,才喊:「厄本醫生?」

李奧轉過頭,一見是他,原本就緊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去準備點滴。我先去換衣服,等等你去追一下厄瑪那邊的血液檢查報告。」

「誰的?」

「他的。」李奧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他的?」查理睜大了眼。「這人是醫生的什麼人啊?」

醫院裡會動用關係的醫生不在少數,但他可是第一次見到厄本醫生利用職權方便先去處理自己的病人。

「查理!去準備點滴!」李奧幾乎是用吼的。

查理縮了縮身子,準備要離開前,忍不住又轉回頭問:「厄本醫師,他病得很重嗎?」

「不知道。」

「之前問診了嗎?

「沒有。」

「為什麼不先問診?」

「查理,你再囉唆下去我就把你踢出醫院!」

李奧感覺自己越來越焦躁。

廢話,他當然知道應該要先問診,但他發現艾瑞克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意識不太清楚,時昏時醒,他要怎麼問診?而且他今天去找艾瑞克的時候,發現他是一個人獨居,身邊沒有朋友和親戚,也無法問那些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只能就前幾天的觀察來猜測,很有可能是輕微著涼沒有注意,剛好最近入秋,早晚氣溫變化很大,又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才會讓病情越來越嚴重。

李奧希望年輕人的病情真的一如他想像的這麼簡單就好了。

查理縮著肩膀跑了出去,過了沒多久又帶著點滴回來,而且還帶了一杯水。

「厄本醫生,發燒的病人應該要補充水分吧?」

李奧看了他一眼,難得這小子會想到這一點,他本來想嘉獎一兩句,但隨即想到這菜鳥實習生過去這一個月以來替他惹的諸多麻煩,那句十分難得出現的嘉獎瞬間消失無蹤。

「厄本醫生,你先去換衣服吧,這裡我來處理。」

只是打打點滴這種事情,他不會搞砸的。

當然,其他的事情就很難說了。

李奧有些無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會兒,拿起那杯放在病床旁的水,彎下身子,輕聲喚著年輕人:「艾瑞克?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他喚了好幾聲,年輕人才慢慢張開眼,眼神有些迷濛地看著他。

「……厄本醫生?」

「是我。我現在要餵你喝點水。你現在在發燒,身體會很需要水分。」

艾瑞克的確覺得口很渴,但他連自己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去接過醫生手裡的水。

厄本醫生嘆了口氣,聲音很大,連查理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在查理驚訝萬分的注視下,他伸出手臂扶起他的病人,另外一隻手小心地將水杯遞到年輕人唇邊。

查理忽然一個手不穩,點滴從他手上落下,但幸好他手腳夠快,點滴瓶還沒落到地上又被他伸手撈了回來。

好險、好險。

他一面不著聲色地繼續掛好點滴瓶,一面安慰自己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

要是連掛點滴這種小事情都能搞砸,他真的不用在這家醫院混了。

厄本醫生已經餵完了水,他的病人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似乎輕聲說了些什麼。

查理忍不住將身子湊過去,勉強聽到了一些話。

「……醫生,我是在天堂嗎?」

只見厄本醫生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伸出大手輕輕揉了揉年輕人那一頭烏黑的頭髮。

查理默默在心中說著:厄本醫生,我差點也以為我到了天堂啊。

明明平常(尤其是在他面前)就是魔鬼,為什麼在這個病人面前卻變成了天使?

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這個年輕的亞裔人(查理不得不承認,即使是因為生病而一臉憔悴,這個年輕人的確長得很討人喜歡,而且說話聲音很好聽),究竟是厄本醫生的什麼人?

*

換上白袍的厄本醫生情緒一直緊繃著,即使手裡翻著病歷,但卻幾乎都沒有看進眼裡,直到小護士厄瑪匆匆跑來找他,將艾瑞克的血液檢驗報告偷偷塞給他。

他看完檢驗報告後,暫時鬆了口氣。

白血球和血小板指數都很正常,應該不是細菌感染引起的發燒。

為了確保起見,他想過要不要讓艾瑞克去做X光片檢查一下肺部,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處理:艾瑞克的入院手續。

只有在醫院辦理登記過的病人才能去做X光片檢查,就算他是醫院裡的醫生,也不可能讓隨便一個人去放射室報到做檢查。

最終一切都是還要照程序來——儘管他之前利用職權越過了許多程序。

厄本醫生捏著下巴沈思起來。

艾瑞克說他沒有錢,那多半也沒有醫療保險,不然不會拖到現在還沒有就醫。
沒有醫療保險給付,住院與做檢驗的帳單動輒超過一萬美金,他不認為艾瑞克負擔得起。

其實趁著現在年輕人還沒有辦理入院手續,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帶走的話……不,不行,厄瑪和查理都見過這孩子了,就算他們不說出去,他把這孩子抱進醫院的時候,也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李奧開始懊悔自己似乎太過衝動了些,他何必把艾瑞克直接抱進自己工作的醫院?先找一間小診所,把他送進去就行了。

他當初到底是怎麼想的?或者,他那時候其實什麼都沒細想,就只是想要盡快讓艾瑞克就醫而已?

但現在才意識到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人是他找到的,也是他帶進醫院的,理所當然由他負責。

李奧把臉埋在雙手中,很用力地嘆了口氣。

這筆費用,再加上已經開始支付的贍養費和女兒教養費,完完全全把他搾乾了,銀行存款大概只剩下了可憐的零頭。幸好住的房子當初是簽了兩年的約,現在租約還沒到期,暫時不用擔心會被房東踢走。

原來隨便大發善心的代價居然這麼高,他只希望這一切都值得。

*

李奧直忙到下午,才暫時擠出點時間溜去病房看看艾瑞克的情況。

年輕人睡著了,臉色依舊很蒼白,不知道情況到底好轉了沒有?

他看看病床旁的水瓶,似乎沒有減少多少,他知道也不能怪查理,病人這麼多,查理光陪著護士換藥、給藥和檢查病人都來不及,哪有時間特地來照顧這孩子?

李奧倒了杯水,來到病床旁坐下,輕聲喚:「艾瑞克?」

年輕人這次反應得很快,幾乎是立刻就張開了眼。

是個好預兆。

「覺得好些了嗎?」

艾瑞克躺在病床上,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問:「醫生,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李奧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艾瑞克,你看起來似乎有精神了一些。我之後想安排你去照X光片,看看有沒有肺炎的跡象。」他盡量柔聲,語氣裡帶著些勸說。

「不。」

一如他所料,年輕人馬上就拒絕了。

「厄本醫生,謝謝你,可是我實在不能再替你添麻煩了。我想趕快出院。」也許是情緒有些激動,年輕人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些血色。

李奧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艾瑞克,你已經住院了。」他拿出病歷表,從最上頭一項問起:「你的全名?」

年輕人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乖乖回答了病歷表上所有的個人資料問題。

當李奧問起他的緊急連絡人時,他咬著下唇,不發一語。

好半天,他才給了一個電話號碼。

李奧收好病歷表,知道他該離開了。

他將手裡那杯水遞給年輕人,說:「喝點水吧。要是想上廁所的話,病房出去左轉就是。順利的話,明天上午就排你去照X光。」

「厄本醫生……」

看著年輕人那欲言又止的困擾模樣,李奧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擔心,一切有我在。」

「可是我——」年輕人垂下了眼,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是真的沒錢,也絕對還不起這個人情的。

李奧很不忍心見到他出現這樣的神情,他印象與記憶中的艾瑞克,臉上總是帶著和善愉悅的微笑,自信十足,他希望這孩子能趕快恢復從前的模樣。

他喜歡艾瑞克臉上的微笑。

「別擔心。有事我會負責。」李奧再次向他保證。「你就先好好安心養病。」


【第三章】


年輕人提供的緊急人連絡電話,區域號碼位在加州。

他說那是他的父母。

李奧趁著空檔打了一通電話過去,電話接通後,他簡短介紹完自己的來歷,對方一聽到艾瑞克的名字便掛上了電話。

他又打了第二通電話,對方用著口音極重的英語回他:「我們不認識這個人!」然後再次重重掛上電話。

李奧看著話筒,忽然對年輕人感到更加同情。

這真的是他的父母嗎?

自己的孩子生病住院了,不但不關心,甚至還掛醫生電話?

連孩子的死活都不顧了嗎?

好吧,在美國只要一聽到有人住院,那絕對是荷包大失血,但也不需要絕情到這個地步吧?他都已經打算要自己負責艾瑞克的住院醫療費用了(當然,如果年輕人的父母願意負擔的話,他非常樂意),他們又何必掛電話掛得這麼急,

好像他是瘟疫一樣。

他放下話筒,翻了翻艾瑞克的病歷資料。

二十三歲(果然很年輕)。

芝加哥大學休學(為什麼會休學?)

韓國裔。

住址、電話、社會安全號碼。

看著看著,李奧腦袋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

他想,也許他知道為什麼年輕人的父母反應會這麼極端了。

*

當李奧再次有時間看自己的手錶時,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兩個小時了。

身子裡一直緊繃著的螺絲終於暫時鬆了下來,他嘆了口氣,隨即覺得全身就像鉛一樣重,頭有些昏(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進食),眼皮更是沈重,他現在累到只要隨便一躺絕對可以在三秒內呼呼大睡。

他換下白袍,將那疊厚厚的病歷留在桌上。

但他離開內科辦公室後,並沒有直接往醫院大門走去,而是先去探望他的病人。

儘管明天上午(現在已經過了午夜,應該是「今天」上午)才要排艾瑞克去照X光片,但謹慎起見,他還是先開了抗生素讓年輕人服用。

希望這孩子沒事,就算沒有好轉,也不要惡化。

他拖著沈重的腳步來到病房,見到他的病人似乎在睡著。

病床旁的水瓶已經空了,看來他的病人很聽話。

他輕輕走過去,拿起水瓶,走到病房外裝滿了水,再走回來輕輕放在病床旁的小桌子上。

儘管他動作再小心,水瓶碰到桌子時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躺在病床上的年輕人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了眼睛。

「厄本醫生?」

「你好點了沒?」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年輕人看見他的時候,漆黑的眼眸似乎亮了亮。

「看見你真好。」他露出了微笑。

儘管那微笑還有些虛弱。

見到這孩子終於又露出了微笑,李奧終於稍微放下了心,然後就在他自己注意到之前,他的嘴角也微微彎起了一個弧度,但他隨即發現了,連忙想要制止,於是原來可能出現在他臉上的微笑忽然變了形,反而顯得有些滑稽。

他看著年輕人望著他的神情,充滿期待與信任,他張了張嘴後又閉上,決定不要告訴這孩子他打過了病歷上緊急連絡人的電話。

反正,他想這孩子大概也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

「看樣子你是好多了。但為了保險起見,明天上午還是排你去照一下肺部X光。」

年輕人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而李奧發現自己知道他想要說什麼。

「費用的事情你先不用擔心。」

艾瑞克緩緩眨眨眼,然後乖乖點了點頭,沒有再反駁。

李奧很喜歡他這麼聽話的模樣,他很想伸手去揉揉年輕人的頭髮,但忍了下來。

「好了,我值班已經結束,先回去了。」說完他便站了起來。

他看見年輕人的眼裡流露出依依不捨,但卻沒有害怕。

這孩子並不是害怕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醫院,而是捨不得他離開。

可是他沒有任性地要求李奧留下來,而是依舊聽話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擠出一個微笑。

「好的,醫生。晚安。明天見。」他的聲音裡也帶著不捨。

李奧聽得出來,而這讓他差點決定今晚乾脆就留在醫院過夜。

「明天見。」但他還是這麼回答。

等李奧回到家後,發現自己還是念念不忘地擔心著年輕人的病情時,這才開始有些後悔他為什麼沒有留在醫院過夜了。

只是有些而已。

*

隔天上午,李奧從大廈門口走出,來到街口轉角,書報攤已經開始營業了,依舊是那個中東人,報紙還沒有完全整理好,他還在低頭玩著手機。

李奧一聲不響地走了過去,這是他好幾年來第一次經過這個書報攤,卻沒有買上一份芝加哥論壇報。

他忽然很想念以往總是守著這個小小書報攤的年輕人。

他臉上的微笑,還有總是充滿愉悅的問好。

這孩子在這間書報攤工作多久了?

李奧一面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一面這麼想著。

他又是怎麼和這孩子慢慢成了點頭之交,偶爾會閒聊兩句?

是艾瑞克先和他攀談的吧?儘管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他們第一次交談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艾瑞克是不是對其他所有的客人都如此熱情?

這麼想著的他,還沒有察覺到自己有一絲絲的不痛快。

匆匆來到醫院,換上白袍,正要開始著手整理昨夜實習醫生巡房的報告(查理那菜鳥最好別再給他惹出什麼麻煩),辦公室的門打了開來,一名護士遞了一份X光報告過來:「厄本醫生,這是你那位病人的肺部X光片,你昨天離開前特別交代一拍好就先拿過來給你看的。」

李奧點點頭,接過片子,立刻掛了起來檢查。

他瞇著眼,仔細看著X光片,鼻子都快貼到片子上了。

果然有輕微肺部浸潤現象,連續高燒應該就是輕微肺炎引起的,幸好這孩子還年輕,又加上及時送醫,施予抗生素和補充營養後,再休養幾天,應該很快就可以恢復。

「病人情況怎麼樣?」他從片子前退回來,盡量裝作不經意地問。

他不是很想讓醫院裡其他人知道他很關心這孩子——儘管昨天那場面應該很多人都聽聞了。

「恢復得很好。」護士說:「貝克醫生要我轉告你,說病人很希望出院,不過沒有你的同意,他不敢做決定。」

厄本醫生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護士離開了。

他知道應該要先去巡房,但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先往那間病房走去。

艾瑞克已經換上了病人服,正乖乖地躺在病床上,但沒有睡著,而是眼睛看著天花板,似乎有些無聊。

當年輕人見到他出現時,眼睛頓時迸發出光芒,他高興地從床上立起上半身,喊了聲:「早安,厄本醫生。」聲音還有些虛弱,不過比起昨天已經有精神多了。

聽到這聲早安,李奧原本心中那股說不出的沈悶,忽然間煙消雲散了一大半。

他終於承認他很喜歡年輕人對他這樣熱情問好,他感覺得出來那是出自於真心。

這孩子見到他是真心感到高興。

這可不常見。

想想他平常會見到的那些人,護士見到他只會追著要醫囑或診斷書,實習醫生巴不得不要見到他,免得被他一天到晚念個不停;至於那些他天天要見到的病人和家屬,也沒有人會高興見到他,畢竟人生病的時候才會需要見到醫生,而且除了康復出院之外,醫生向來不會帶來什麼好消息。

而他現在也沒有了家人。

事實上,他和前妻似乎很早之前就已經形同陌生人,連同居的室友都不如;他的父母和尚未結婚的姊姊則住在西岸,平常連電話都很少往來。

他幾乎等於獨自一人在芝加哥工作。

李奧看著年輕人臉上的笑容,知道那是因為他而展露的笑容,心中居然有點感動。

還真少有病人見到醫生會這麼高興的。

這孩子真是特別。

又或許,這孩子對他的期許並不只是一個醫生而已?

猛地想到那天晚上的荒唐事,李奧神情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試圖將自己的狀態轉回專業的醫生後,這才又轉過頭面對年輕人。

「感覺好多了吧?」他問。

「嗯。」艾瑞克點點頭,接著迫不急待地問:「所以,醫生,請問我可以出院了嗎?」

李奧微微皺起眉頭看著他,說:「如果你能保證,你出院後會好好在家休息,直到身體完全恢復後再工作,我就讓你出院。」

年輕人輕輕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為難。

「不然你就繼續住院,直到身體完全康復為止。」

「好。」年輕人連忙說:「醫生,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他微微低下了頭,看得出來有些沮喪。

李奧知道這孩子想趕快回到工作崗位上去賺錢,他也知道那種沒有工作便沒有收入的不安全感,可是身體健康最重要,健康一旦沒了,有時候是根本無法挽救的,而失去了健康,就算擁有再多的錢也無用。

他見多了這種例子,他不希望這孩子重蹈那些人的覆轍。

「我再開些藥給你,回去記得按時服用。如果藥吃完了,還是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來找我再拿。」李奧說完後便站起身,準備離去。

「醫生。」

他轉過頭。

「謝謝你。」年輕人漆黑的眼眸凝視著他,那眼神裡還藏著一些其他的東西,但李奧選擇忽略。

他注意到年輕人身上穿著的病人服有些寬鬆,遮不住胸前的鎖骨,而他發現這孩子的鎖骨看起來很性感。鎖骨上頭還隱隱有些粉紅色的痕跡,他一開始沒想到那是什麼,等到他想到時,他忽然動作很生硬地轉過了頭,快步離開病房。

該死的,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只不過是喝醉酒糊裡糊塗的一夜情,對方看起來也並沒怎麼放在心上,他又為何這麼放不開?

偏偏護士長這時候匆匆跑來對他說:「厄本醫生,查理又出狀況了。他剛剛要給病人氧氣,卻把氧氣的接頭弄壞了,高壓氧整個漏出來不說,病人家屬還因為以為氧氣要爆炸了,急得在門口大叫,引起一陣騷動。查理現在正在拼命解釋,不過病人家屬很生氣,所以你最好還是親自過去一趟。」

李奧用力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忍住想要立刻衝到內科病房去把查理揪出來狠狠踹幾腳的衝動。

好不容易上班有點好心情,卻馬上被破壞殆盡。

雖然幾乎每個實習醫生都會走過這一段,他剛開始實習的時候也是笨手笨腳,但是他真的懷疑查理惹麻煩的本領要比他當醫生的本事強多了。

「厄本醫生,你最好趕快過去,我剛剛過來的時候,氧氣還在漏——」

「好,我知道了。」明明氣到快炸了,但他的語氣卻很無力。

他忽然很想念艾瑞克清朗愉悅地對他說的那一聲「早安」,至少那會讓他會有覺得今天會是個不錯的一天的錯覺。

*

被罵得滿頭包的查理領著艾瑞克來到停車場。

一早就惹出一個大麻煩,厄本醫生替他收拾善後(並且把他再次罵得狗血淋頭)之後,要他送這位年輕人回家。

他通知年輕人可以出院,並且負責送他回家時,年輕人只說了一句:「請問我可以向厄本醫生說再見嗎?」

查理猶豫了一下,說:「呃,我想現在可能不是好時機。」畢竟才剛發完一頓脾氣的厄本醫生,現在心情還是不怎麼好,查理可不想再去找他麻煩。

年輕人似乎有些失望,不過也沒再說什麼。

然後他發現年輕人居然沒有鞋子可以穿——厄本醫生到底是怎麼搞的?居然讓病人沒有穿鞋子就直接送來醫院?難不成是直接從床上抱來的嗎?

李奧.厄本醫生耶,那個脾氣陰晴不定,講話老是帶著諷刺或用一堆聽不懂的老掉牙的譬喻,而且成天擺著一張撲克臉的老傢伙,怎麼可能會直接把病人從床上抱起來衝到醫院來?

雖然推論起來這是最接近事實的,但是……查理不敢問。

他可是很識趣。

儘管他不否認自己很好奇就是了。

既然艾瑞克沒有鞋子可穿,只好讓他穿著醫院用的病人拖鞋,他入院時什麼都沒有帶,出院時也樂得輕鬆,換下病人服,在出院通知上簽個名就行了。

至於費用……這又是另外一個令人好奇的地方了。

厄本醫生說費用的部份,他會負責處理。

他是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有沒有醫療保險,不過看他一副急著想出院的模樣,八成是沒有,既然沒有醫療保險,但這筆住院費用絕對很可觀,他付得起嗎?

如果他付不起的話,那厄本醫生所謂的「負責處理」又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厄本醫生要全額替他支付吧?

那個李奧.厄本醫生耶!他有可能如此大發善心嗎?

見鬼了,他要是真的這麼善良,那能不能分一點在查理身上啊?

懷著滿肚子疑問,而且拼命壓抑自己想問開口問出一大堆問題的衝動,查理終於帶著艾瑞克上了車,一路往唐人街的方向開去。

原本以為將病人送到家門口,就沒他的事了。

但是當他發現年輕人因為沒帶鑰匙而去敲房東的門,卻沒有馬上得到鑰匙,而是和房東在門口爭執起來時,他遲疑了一下要不要去多管閒事。

這應該不關他的事了,他只是負責送病人回來而已(而且要不是厄本醫生命令他這麼做,他還真沒見過有哪個實習醫生要負責送病人回家的)。

但他一面罵著自己不該多事,一面還是下了車,走到年輕人身邊,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後他看見門口擺放著一堆家當,東西不算多,只有幾件衣服、鞋子,還有幾疊書本。

查理心中隱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該不會是因為病人不過住院了兩天,房東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回來,所以乾淨俐落地清空了房間,將房間租給別人了吧?

這種事情他聽說過,總覺得很誇張,沒想到如今真的在眼前發生。

年輕人和房東太太用著一種他聽不懂的亞洲語言在爭論著,但即使聽不懂,從房東太太那盛氣凌人和得理不饒人的態度,查理聽得出來,剛出院的年輕人沒有勝算。

最後,房東太太忽然用力推了年輕人一把,趁著他身子往後退一步的時候,用力關上了門,還在門後用英語大聲放話,顯然是要說給查理聽的:「你再不走,我就要叫警察來了!」

只見艾瑞克情緒激動地握緊了拳頭,但過了一會兒之後,他鬆開了拳頭,沈重地、緩慢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看來他似乎很常遇到這種情況,所以已經習慣了?還是他的修養特別好?
一直在旁觀察的查理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不管怎麼樣,剛剛這一幕,讓他對這位年輕人有了不太一樣的看法。

在他的印象裡,亞裔不乏優秀傑出的人才,但更多的是在低下階層用盡各種方法討生活的粗俗傢伙,為了生存,偷拐搶騙,用盡各種一切手段去佔人便宜,被逮到了又只會拼命強調自己的無辜,或更甚者,扣上種族主義的大帽子,認為白人就是優越主義作祟,才會到處欺壓他們。

當然,會來到異國討生活的人,日子都不會好過,每個人也都想出人頭地,但這並不能就此將很多不適當、甚至討人厭的行為正當化。

查理看著年輕人彎下腰去收拾自己僅有的一些家當,那疊厚厚的原文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疊原文書的第一本似乎是經濟學……而且看起來應該是大學用書。

查理心裡原來的那團疑惑又更大了。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落魄的大學畢業生?是芝加哥大學?其他大學?

哇喔,不可能是芝加哥大學吧?芝大的經濟系可是全美第一名,曾經出過二十二名諾貝爾獎得主呢。當然,不是他有偏見或是種族歧視或是以貌取人,總之……呃,算了,他管這麼多做什麼?

「嘿,你還好嗎?」查理問。

艾瑞克對他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沒地方住了?」查理問。

艾瑞克沈默了一會兒,臉色嚴肅地點了點頭。

就在那一刻,查理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其實有著與外表不太符合的早熟與滄桑,只是他在醫院的時候,為何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不,其實在醫院的時候,他明明生了病,又不是被家人送進醫院,而且很可能還沒有醫療保險,卻表現得很冷靜,並沒有慌張,也沒有大吵大鬧要出院,而且也很聽醫生的吩咐。

實習醫生當了一陣子,查理見過不少會在醫院裡無理取鬧的病人或是病人家屬,現在回想起來,他才發現其實這個年輕人算是很好的病人——當然,要是厄本醫生在的話,一定會回他:唯一的好病人,是根本就不會生病的人,因為他們曉得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呃,那個。」查理開口了:「我現在要回醫院,你打算要去哪裡?要不要順道送你一程?」

年輕人其實還不知道他能去哪裡,或是該去找誰。

正考慮著要不要婉拒時,查理又說了:「或者你也可以先回醫院待一下?」他仔細斟酌著用詞,說:「畢竟厄本醫生很關心你?」

艾瑞克轉過頭來看他。

年輕人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訝異,那雙丹鳳眼微微睜大了些,他似乎想要問些什麼,但他看了查理幾秒鐘之後,臉上表情又恢復了正常,露出一個苦笑,說:「我已經替厄本醫生添了很多麻煩了。」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替他惹了不少麻煩,他只是刀子嘴,講話衝了點(賤了點),對實習醫生從來沒有好臉色看而已。查理在心裡偷偷這麼腹誹。

見艾瑞克遲遲沒有下定決心的模樣,查理也不想和他蘑菇了,走過去拿起那疊原文書,就往自己車上走去。

「我得趕快回醫院了,你要去哪裡,我順道送你一程。不然你先回醫院待一待,想想之後該怎麼辦也行。反正你是我們醫院的病人嘛。」查理表現得一副非常好客的模樣,彷彿醫院是他家開的。

艾瑞克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見查理已經把他的書搬上了車,猶豫了一下,只好也跟著扛起自己那些點家當,上了車。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那種被所有人拋棄、茫然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的光景。

但他知道他會想出辦法的,畢竟只要肯努力,到處都有機會。

只是……只是現在就暫時讓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吧,他忽然覺得好累。

真的好累。

也許這場大病就是這兩年來一直辛苦壓抑才讓身體最後終於無法負荷了吧?

他在車上閉上眼,不想多說什麼,查理也很識趣地專心開車,沒有特地找話題與他搭訕著聊天。

以後他該怎麼辦呢?

他忍住想要嘆氣的衝動,再次覺得好累。

不管是剛剛才正在康復的身體,還有他的心。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自我介紹

千小風

Author:千小風
噗浪:huiyi_xue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類別
搜尋欄
RSS連結
counter